萩余

落网之蝶,难逃一死;游水之鱼,驶向黄泉。

向星引力

星火燎原:


  • 旧设雷安


  • 假设凹凸星球和地球性质类似




安米修时常感觉自己在上浮。


呼吸着冰冷的空气,偶尔会觉得自己正浸泡在冰水里,或许又不是那么冰。走路时有轻微的头重脚轻的晃动感,像是过度劳累的标志。


我可能得放松一下。安米修在把双剑收起来的时隐约冒出了这样的念头。但很快这团气泡就被打散,他甩了甩被汗水浸湿的几缕额发。可是他还有要做的事情,毕竟赢得以荒唐残暴著称的凹凸大赛并不是什么容易的事。或许安米修应该做些什么,杀戮、讨伐、复仇,什么都好,总要有东西来把他的生活填满,那不如就雨露均沾什么都做做,只不过是会劳累些罢了。也不是不知道这样对身体不好,可是他并不担心。


前几天他称了一下自己的体重,又轻了两公斤。这也许是不正常的,也许他应该打开终端叫一只裁判球,然后听听蹦跶的小机器人给出的诊断。但他其实不是很在意。变得消瘦也好,劳累过度也好,虽然听上去不是什么好事情,但这也是他在凹凸大赛留给他的痕迹。


只是瘦了一点而已,没什么大不了的。如果真的累到了不堪重负的地步的话,到那时再停止就好了。


现在安米修看到星光是姣好的。


从什么时候开始注意悬挂在凹凸星球正上方的那颗星星, 安米修自己也不是很清楚。似乎无论什么天气,从临时住所的窗口,他总能在那些窗格的分割中目击到那颗星星。有时候他睡在并不舒适的床上,深夜,从那些铺满脑海的梦魇中惊醒,抬起头,就能看到那光跨越无数光年的距离飘离到他的床前。


那是一团光,还是一团雾之类的什么东西,就是星星应有的颜色,像一个牙白色的精灵漂浮在他面前。安米修微微偏头,他甚至能和这团星光跳一支舞,如果不是夜那么的深,而他的身体又是那么的沉重的话。


但这种状况最近似乎开始有变化了。


这变化来得并非猝不及防。他的体重一直在减轻,终于等到了他开始对这件事习以为常的时候,他的体重已经轻得不太正常。


那不太像是一个青年男子的体重......甚至说是女子都有些勉强。那体重更像是一个小女孩,一个每天还在兴冲冲地站上体重秤,一个期盼看到自己长大证据的小女孩。他想到了自己妹妹还是个孩子的时候看到自己的体重增加会兴奋得叫起来,可现在的她如果看到这个,大概只会用手指点着下巴,然后细声询问自己是否需要减肥之类的话然后离开电子秤吧。


安米修轻轻笑了笑,迈着轻飘飘的步伐走下称台。


他大概是病了吧。虽然外表看不出来,但他的体重显示出他已经消瘦不堪。可这究竟是什么样的病呢?什么样的病状,会让一个人变得如此的轻,如此的虚无缥缈。明明外表看不出一分一毫的变化,可体内的重量却在一天天的消失?


安米修自己也想不明白。


但至少除了体重在减轻之外,他的身体没有出现任何不适。他总在想着,自己什么时候会因为营养不良或者别的什么原因倒下。他的健康状况没有丝毫的变化。每天,他还在好好地和身边的呆毛姐弟交;每天,他总能把剑花挽得优雅又漂亮;每天,他总能在所有人的面前表现得一副毫无异常的样子。


每天如此。


但到了深夜的时候,那种感觉又来了。当他一个人躺在床上时白色的星光投在他身上。安米修轻飘飘地站起来,走到透净的窗边。他站在那里与陪伴了他许久的星星两相遥望,他觉得自己还能再靠近它一点,或者那颗星星也在向他靠近。玻璃窗面透亮得很纯净,来自那颗星星的光毫无阻碍地穿过它洒下来。如果没有这扇窗,他可能就会立刻飘到那颗星身边去了吧。沿着深夜里那条白色的光路,它穿越了几十万公里伸展到他面前,像是个邀请。


安米修知道这是不正常的。正常人是不会有飘离地面这样的想法的,即使真正飘离了,裁判长丹尼尔也会派一堆裁判球把他架回来继续比赛的。但每当看着星星的时候,他自己都感觉自己能理解这种想法。也许他的脑子也不正常了。


于是他开始在自己的身上添加一些繁琐的重物。最开始是一枚领针,一支金属的领带夹,放下长短不一的袖子戴上一副金属袖扣;然后是一块沉甸甸的老式怀表,表盘上的玻璃很厚,那是他师父留给他的纪念物。还有过生日的时候,布伦达送给他一块腕表,他也一起戴上了,并不在乎一个人是不需要同时带着两只表的这个事实。


后来,安米修开始习惯性不收回自己的元力武器,走到哪里都将它们别在身后。同时安米修还换下了他最喜欢的小红鞋,蹬上了一双厚底的皮靴子,走起路来嗒嗒嗒地响。参加大赛的人群中开始悄悄传出一些声音,多半是在猜测安米修行头变得复杂的原因,但他若无其事地选择无视了这些声音。


只是每天晚上,他的体重还是会如约而至地减轻。和一个人的重量比起来,他佩戴在身上的这些纷繁复杂的浮夸物件实在是无足轻重。


布伦达也注意到了他打扮上的变化。对方显然显得有些不理解,但安米修并不打算解释,也无法解释这种奇妙的现象。他有时候会暗暗羡慕布伦达扛在肩膀上的雷神之锤,毕竟那样一柄锤子说不定就能令他更安稳的站在地面上了。有时候和布伦达一起走在路上,安米修用那只戴着腕表的手掏出怀表看时间的时候,布伦达会露出感到有些不可思议的眼神,但安米修反复强调那只是他在意时间和效率的一种方式。布伦达并没有收回他的那种眼神,但也没有再说什么。


他们并肩走在一起时,比任何时候都更能让安米修意识到自己身上发生的变化。他听到对方的脚踩在地上的声音,那是实实在在的声音。他有时候会担心自己的脚步声,生怕那轻飘飘的嗒嗒声会泄露出他的异样。还有衣料摩擦的声音,和布伦达在一起的时候一切都那么明显的不一样。那种空虚的摩擦声,不像对方晃动双手时发出的略有沉闷的声响,它响亮,聒噪,随着风自然地衰减。即使是扶着肩头的锤子,那种摩擦的声音也令安米修觉得这些衣物中的自己可能随时都会消失。


值得庆幸的是,布伦达听不懂这种变化。不仅仅是布伦达,没有人听得懂这种变化。这些细小的声音,和这场杀戮大赛中怪兽嘶吼的声音,布伦达将锤子砸在地上的声音,参赛者化为元力分子消散的声音,和这些庞大、喧杂、忙忙碌碌的声音比起来,安米修发出的声音早就被掩盖过去了。就算是在大赛的医疗中心里,其他参赛者的呻吟声,谈论病情的声音,裁判球金属关节的拧动的声音,所有的声音都比他身上的声音更沉重,更有分量。


于是安米修也就学会了把这种变化轻飘飘地藏进每天繁重的日常里。他迈着一天比一天更轻盈的步伐,行走在终日行走过的赛场。


他不知道这样的日子还能持续多久。就像现在这样,即使坐在餐桌前,吃进肚子里的食物也似乎一点都增加不了他身体的重量。无论他一杯接一杯地喝了多少,一口一口吃了多少,甚至直到布伦达都开始有点疑惑地看着他,可安米修还是清楚地意识到自己的身体没有因此发生任何改变。


吃完饭安米修迈开轻飘飘的步子走在路上。布伦达跟着他在后面不紧不慢的走着,看起来不太放心的样子。


安米修注意到自己的脚步似乎有些不稳。


“喂,安米修……你没事吧?”布伦达的手担心地搭在他的肩上,“都说了叫你不要喝那么多……”


“我没事。”


他打断对方的话,把那只手从自己的肩膀上甩开。只有安米修知道,他的脚步不稳并不是因为喝多了酒,而是因为他的体重在无止境地变轻。但这话听起来太匪夷所思,以至于连他自己都不愿去想。


“……”


今天凹凸星球上的风既冷又干燥,从各个角落透进身体。安米修行走在风中紧了紧自己新套上的风衣,黑色的衣物像包裹空气一样围拢着他,长到膝盖的衣摆在风中拉扯着他晃动。


“小心……!”


风突然变大,安米修的身体摇晃了一下。他听到布伦达呼喊声,但他没办法控制这具过轻的身体。他向地上倒去,就像在秋天飘落的树叶一样,缓缓地向地面坠落而去。


可最终,他没有落在地上。他落进了一个人的怀里。他抬起头来,看到那个人的脸,那个人也看着他,深紫色的眼睛里满是惊讶。


“安米修,你……”


布伦达惊讶地看着他怀中的重量,安米修那么轻,比那一堆衣物要重不了多少,他几乎要感觉不到安米修的存在了。


“放开我。”


安米修推开布伦达的手臂,拉紧了大衣的领口。尽管身后还有传来的声音,但他还是迈开轻飘飘的步子,背对着布伦达大步离开了。


那天夜里,他又看了一眼自己的体重。秤上的数字已经远远不能被称为是一个人类的重量了。他觉得自己随时都会漂浮起来,就连他放在身上的那些笨重的器物,也几乎已经起不到什么作用。


于是他在星光下把哪些物什一件一件地从身上卸下来。那些金属的部件在桌上闪着光,领针,袖扣,怀表,全都闪闪发亮。接着是衣服,漆黑的风衣,围巾,领带,衬衫夹,这些织物落地,只剩下薄薄的衬衫和西裤。他抬起手腕,手表上的时间显示着属于深夜的时间。


也许他该换个方式防止自己飘起来。安米修找来了一捆绳子系在自己身上,但他想了想,又不知道绳子的另一端该怎么处理。


于是他就拿着那段绳索,茫然地在空无一人的屋子里站了一会儿,想着要不要随便找个地方把绳子绑上。然而属于那颗星星的光恰到好处地落下来,从落地窗前流淌到他面前的地板上。


今夜的星星很亮,但是安米修只看见了一直陪着他的那颗。看向窗外,广袤的夜空中好像只漂浮着一个巨大的球体,其他的星屑不足为奇。他想,或许正是这种空虚使得他们互相吸引。


他走到落地窗前,推开那扇在白色星光下变得近似无物的玻璃门。他的脚步现在已经变得很轻,走在地毯上也几乎不会压出痕迹。他来到阳台上,纯白色的光辉自头顶倾泻而下。星空下冰凉的空气舔舐着他的皮肤,衣物就像不存在一样没有挽留住温度。像是生活在水里,就连空气都好像变得沉重,他想自己可能并没有在呼吸。


白色的光路照耀着他,安米修知道他已经开始慢慢浮起来了。他现在和空气同等重量,很快就要变得比空气还轻,比一切还要更轻。然后他会不断地飘离,慢慢地远离地表,上升到距离地面很远很远高空中,穿过平流层之上,直到没有氧气的外太空去。


到了那时候,他将永远不会再回到地面上来。他会死去。在天空中死去。对凹凸大赛来说,到了明天,太阳升起的时候,安米修这个人就消失了。大赛的排名单上将不会再出现他的名字。他就这样永远的,彻底的消失,不留下一丝痕迹,就连尸体也没有。


他松开手,长长的绳子空虚地垂下,无力地随着他飘动的轨迹在地上拖曳着。地面上小小的摩擦力限制着绳子的晃动,但终归还是徒劳的。他已经飘出了阳台的范围,就快飘到二楼的高度。很快,那绳子的另一端也将完全地脱离地球表面了。到那时,就连这小小的摩擦力都无法再影响什么。然后,他就会像一只失控的氢气球,缓缓地,轻轻地飘向外太空。飘向那颗星星所在的地方。


他本是这么想的。


“安米修——!”


熟悉的声音,却在这时候出现了。他缓缓地低回过头去,果然看到了那个不知所措的,慌张的身影。


“布伦达……?”


他用符合这夜色的低语声轻喃,星光铺满在他的眼睫毛,在他的嘴唇上,像在冰冷的夜里落了一层霜。


他看见布伦达跑过来,扑过去抓住那根绳子,拼命地把自己往回拉。看到布伦达费劲的样子,安米修才恍然大悟自己已经轻到了这种不可思议的地步。他们一点一点地靠近。一点一点地,他们接近彼此的速度越来越慢。安米修的身体执拗地往上飘,直到布伦达用尽全力,整个人的重量都快吊在绳索上了,他们之间还有接近一米的距离,始终无法缩短。


星光在那一米的绳子上跳跃,安米修漂浮在半空中。


“放手吧。”


他终于忍不住对布伦达说。


“再不放手,你也会被我连累的。”


但布伦达一副听不到的样子。


“布伦达,你放手……”


没等安米修的话音落下,他就感觉到绳子一阵晃动。布伦达拉着绳索往前迅速地大跨了一步,然后那一米的星光很快地被他的影子遮住。


他拉着绳子往上跳,他抱住了安米修。


他们两个人都开始缓慢地飘离。


“你在干什么……”


安米修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快下去。”


他想把布伦达从自己身上推开,但对方根本不放手。


“布伦达!!”


安米修的声音焦急起来,他们在一点点地飘离地球。这速度比最开始的时候快多了,过不了多久,他们就会飘得更高,比这栋房子还高,比这棵树还高,然后远远地超过布伦达能够安全回到地面的距离。


“布伦达,快放手……这样下去你会跟我一起死的!你不明白吗?”


“我知道。”


耳边传来闷闷的声音。


安米修愣了一下。


“别说傻话!你快放手,你难道忘了你参加凹凸大赛的必死觉悟了吗……”


“我不放。”


“你......!”


然而已经来不及了。在争执的这段时间里,他们已经飘得太高,这下就连安米修也不敢再推开布伦达。


最终,他只能叹了口气,伸出手去抱住布伦达的脖子。


他们在星光中缓慢地上升。


“……为什么?”


安米修问。


过了一会儿,他听到布伦达的声音从耳边传来。


“虽然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是……我不想让你就这么消失。”


未曾预料过的答案轻轻在耳边响起。安米修觉得自己的心跳停滞了一秒。


布伦达紧紧地抱住他,那感觉不像是害怕从空中掉下去,反而是害怕他会从怀里消失。


他环抱着布伦达的双手忽然有些颤抖。


“我可能有点喜欢你吧。”


布伦达声音从身侧传来,比星光更近,比星光更温暖,带着真实的重量缠绕在他耳畔。


安米修感到有什么沉重的感情正在把心口的空洞填满。


“要说我不怕死,那是骗人的……和你一起死去,总比让你一个人从这个世界上消失好得多。这样更符合我的理念。”


缓缓灌进心中的情感,比铅还沉重,让安米修的胸口一阵滞闷。心脏在压迫感下高鸣不止,他不禁想要大口呼吸。沉重的感情压迫着他,他觉得想流泪。一些眼泪从脸颊上滑落,往下坠。他的眼泪是重的,沉甸甸的,坠落到地球的地面上去。


安米修大口地呼吸着,仿佛滞重的空气也变得轻盈。一直以来藏在心里看不见的空洞被奇妙的感情填满,他的血液带着重量加速流动,他的心脏带着重量上下跳动。流泪的双眼融化了睫毛上的星光,就连呼吸的雾气都带着重量从秋季的夜空里向下散去。


“呃……别哭了?我们是不是在往下降?”


耳边传来布伦达略带惊讶的声音。


他们确实在往下降。他们相拥着缓缓回落,洒在身上的星光让他们看上去像一片飘落的雪花。


在双脚触碰到地面的时候,安米修和布伦达终于可以稍稍错开紧贴在一起的身体。他们看着对方的眼睛。


在银白色的星光下,他们拥吻。


安米修觉得这段时间以来,他终于第一次站在了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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